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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不慎夹了我的庚帖进奏本,收到天子朱批:八字甚硬,可配吾儿(完结)
2025-08-25
表姐慕婉入京的第二载,未婚夫沈照对她已然沉沦得不可自拔。他为她猎捕春雁,献上稀世奇珍,甚至将我娘亲留下的遗物也双手奉上。我知晓后勃然大怒,疾奔至他面前讨要遗物,却被他冷言呵斥:“婉儿幼年家境败落,生活困苦,哪像你自幼养尊处优,就不能多担待她些吗?”后来,郡主邀约我们赏园,我与慕婉结伴同往。不料在园中发生口角,我一时情绪失控,竟当众与她撕扯起来。恰逢沈照当值路过,目睹慕婉受辱,他毫不迟疑地将我推入湖中。父亲获悉此事后怒火中烧,即刻上奏天子,痛陈沈照的恶行。然而,呈递奏折时,父亲竟不慎将我的庚帖也一并装入其中。未过多久,天子的朱批便送达:【八字甚硬,可配吾儿。】
1
我被救上岸时,神志尚且清明。
在湖中竭力挣扎多时,气力早已耗尽,整个人虚软无力。
出门时,为抵御寒气,我披了件兔毛披风。岂料在我落水后,它竟如无情的魔鬼,将我直直拖向湖底。
岸边,侍女晴岚惊慌失措地呼喊着,声音中带着哭腔。然而,周遭无一人向我伸出援手。
这也难怪。
女子们的襦裙厚重繁复,在水中根本无法施展,难以救人。而男子们则顾虑我相府千金的身份,恐贸然下水损我清誉,故而无人敢轻举妄动。
就在我即将绝望、濒临死亡之际,一位擅水的太监竭尽全力将我从湖中救起。
仲春时节,乍暖还寒,湖面冰雪初融,寒意依旧逼人。
众人皆松了口气,庆幸我总算保住一命。
就在此时,沈照拨开人群,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。
他未给我丝毫抱怨的机会,开口便是训斥的口吻:“冷静些了吗?”
我正被湖水呛得剧烈咳嗽,闻言顿时怔住,无言以对。
回想先前,我与慕婉在蘅园湖畔激烈争执,说得好听是互不相让,实则我不过弄乱了她几缕发丝罢了。
偏偏此时,沈照当值路过。
他身为禁军副统领,此次是奉皇帝之命,为开园宴客的昭华郡主护院。见我们不顾体面撕扯在一起,他毫不犹豫地上前制止。可他这一阻,护住的却是慕婉,反手便将我狠狠推入身后的冰湖。
我原以为他只是用力过猛,不慎使我落水。此刻我才明白,这一切皆是他蓄意为之。
难怪方才我在刺骨湖水中挣扎时,那个最该救我的人却袖手旁观。
我默默垂首,一言不发。沈照见我如此,还以为我仍在与他们赌气,心有不甘。
他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三娘啊,婉儿素来体弱多病,身子孱弱,况且她是你姐姐。你怎能如此冲动,对她动手呢?不过此次你也吃了苦头,只要向她道个歉,我便不再追究。”
言罢,他还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,面色缓和地伸出手,欲将我扶起。
我怔怔地凝视着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掌。
这双手啊,过往十年间,曾温暖有力地教我弯弓射箭、策马奔腾;也曾笨拙而轻柔地为我拭去泪痕。
可如今,正是这双手,残忍地将毫无防备的我推入料峭春寒的刺骨湖水中。
他此举,仅为替另一个女人出气。
刹那间,一股比湖水更甚的寒意骤然袭上心头。
我咬紧牙关,强忍泪水,抬头紧紧抓住眼前这只令我爱恨交织的手。
"沈照,别再说那些荒唐话了。“我声音中带着不甘,苦笑道。
紧接着,我倾尽全身力气,趁沈照不备,猛地向后一拽。
随着两声巨响"扑通”,我与沈照再度双双坠入冰冷的湖水中。
岸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。
我望着在湖水中拼命挣扎的沈照,心中那股怒火终于稍稍平息。
此刻,我真想问他一句——“冷静下来了吗?”
2
我在病榻上缠绵数月,直至盛夏前夕,方才痊愈。
听太医所言,我此前受寒发热已有时日,幸而自幼体魄强健,才未伤及根本。
只是,那两次不顾一切地跃入湖中,实在太过鲁莽冲动。
父亲得知事情原委后,龙颜大怒,当即上疏天子,陈诉对沈照的不满。
随后,沈照被罚俸一年,停职半年。
还被沈伯父禁足在家,至今未见解禁迹象。
然而,这一切于我而言,仍难解心头之恨。
毕竟那时,说他蓄意谋杀,亦不为过。
再论慕婉。
她同样大病一场。
病愈后,不知何故,竟频频到我房前,恳请我原谅。
细想来,游园落水一事,若深究,她并无大过。
父亲向来仁厚,岂会苛责寄人篱下的孤女。
原本,此事随沈照受罚,已渐渐平息。
可她却突然前来向我请罪。
起初,我唤人驱赶,她便失魂落魄地离去。
后来,我对其置之不理,她竟干脆在门口长跪不起,乞求宽恕。
“鹤宁妹妹,这满心愧疚皆是婉儿之过,你尽可将怨恨发泄于我,切莫与沈郎君生了嫌隙啊!”
往昔闻她唤"沈郎君"三字,我便怒火攻心。
如今许是被湖水一浸,心境倒平和了些,对她这番言行,竟也无了往昔愤懑。
见我始终无动于衷,软硬兼施皆无效。
慕婉自觉无趣,便不再来了。
反倒是晴岚,因此事受惊不轻。
小丫头年纪尚轻,此番初次随我出门。
哪料竟遭遇如此晦气之事。
我在病中时,她守在榻前,哭得双眼红肿,怨自己水性不佳,未能救我上岸。
又怨自己未能护我周全。
可这又怎能怪她呢?
此刻,她端着一碗燕窝,红着眼眶走进来。
我刚开口询问,小丫头的眼泪便吧嗒吧嗒落下。
原来,我与沈照的这桩事,在京中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有人故意讥讽,说我丢了家族颜面不说,还得罪了昭华郡主。
"如今京中皆言姑娘刁蛮任性、克夫害父呢。若沈家因此退婚,往后怕是无人敢娶姑娘了…"晴岚小嘴一撇,泪珠如断线般簌簌而落。
我无奈地为她拭去泪痕,满不在乎道:“莫理会那些闲言碎语,况且,这又不是我首次丢人现眼,有何可怕?”
早在去年春蒐之时,那场盛大热闹的狩猎中,沈照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亲手猎获的两只大雁赠予慕婉。就在那一刻,我的颜面已荡然无存。
京中顿时嘲讽四起。人们议论纷纷,说我堂堂相府贵女,竟连未来夫君的心都抓不住,白白辜负了昔日青梅竹马的情谊。
可我又能如何呢?
自两年前慕婉上京投奔我家,沈照便像失了魂一般,目光全被她吸引。
曾经,沈照对我满是纵容宠爱。如今,他望向慕婉时,眼中却尽是疼惜怜爱。
闻慕婉欲以大雁为礼,他不顾礼数,直接将猎获的雁赠她。又闻她幼年吃尽苦头,便将京中所有稀奇玩物皆送予她,只为博她欢心。
我也曾试图表达不满,换来的却是他满脸厌弃的责备:“婉儿已吃那么多苦,你连这点醋都要吃?”
那是沈照首次用那种眼神看我,令我手足无措,甚至忘了提醒他不该随意唤姑娘闺名。
后来,我与沈照争执渐多。
最严重一次,他把我赠他的白玉鸳鸯佩,连同那些给慕婉的玩物一并送了她。
他满脸不耐地斥责我,不许我与慕婉争抢。还说我因养尊处优,而她曾苦不堪言,仿佛我的幸运是她的不幸,我处处退让方能弥补她的苦。
可那白玉鸳鸯佩,是我娘亲的遗物啊!娘亲曾言,待我将来有心仪之人,便将其中一半赠他,它必会护佑我们百年好合。
可惜,我终究未忍住心中情意,婚约一定,便将那半枚玉佩给了沈照。
后来,我向沈照索要无果,无奈只得去找慕婉。她却推说此物已遗失,对我处处敷衍。
之后昭华郡主邀约游园,我无意间竟见她将此玉佩赏了郡主府下人。那一刻,我心中震惊气恼,或许还夹杂着沈照将被夺走的嫉妒,一时冲动,伸手便扯了她的头发。
再后来,事态便演变成如今这般。
说来惭愧,那可是昭华郡主开府后首次邀人赏园,却因我闹得不可开交。
我本以为她会恨我入骨,未料她在我病中,不但派人探望,还赠了我一份礼物。
我轻抚着她送来的那只精致檀木方盒,沉思片刻,随即轻声道:
“晴岚,随我去趟沈府吧。”
3
自游园会后,沈照被囚于家中,转眼已过三月。
往昔,公务繁忙的他,总盼能有更多休沐时光。
倒非贪图享乐,一方面是真心想陪伴爹娘;另一方面,全因三娘常抱怨见不到他,这令他心中不安。
谁能想到,如今真停职在家,日子清闲得让他觉得度日如年。
此刻,沈照坐于窗前抄书,那支上好的狼毫笔,被他百无聊赖地支在唇边,思绪却早已飘远。
他满心懊悔,自己当时不该那般冲动。
沈照陷入沉思。
许多事,非亲身经历,永远无法真正体会。
回想起姚鹤宁拉着自己落水的那一刻,之前,他从未料到,初春的湖水竟会那般刺骨,毫无防备坠入水中时,那股恐惧如潮水般将他吞没。
然而,自己非但未予她安慰,反在一旁冷眼旁观地责备她,实在不该。
此时,沈照脑海中又浮现出三娘望向他时,那充满怨怼与失望的眼神…
刹那间,沈照只觉胸口剧痛,心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。
近来,他总是这般。
每当姚鹤宁的身影浮现在脑海,那股蚀骨的酸楚便似狂澜巨浪,将他无情吞噬。
那种滋味,宛若心口被万钧磐石死死压住,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可若强行将这"顽石"移开,那撕心裂肺的痛楚,反倒变本加厉。
沈照对这感受再熟悉不过。
上回如此,还是聆听慕婉倾诉往昔之时。
那是他头一回对姚鹤宁以外的女子,萌生怜惜之情。
彼时的他,满心想着要护她周全、疼她入骨,只盼能替慕婉那终日愁云密布的面庞,换来一丝明媚笑靥。
这份情愫,令他屡屡逾越规矩,也让三娘对此颇有微词。
然而在沈照心中,却认定姚鹤宁太过任性。
她对亲姐姐毫无怜悯之心,甚至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风吃醋,全然不顾及旁人感受。
姚鹤宁明明已一无所有,他却…
沈照再度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。
今日天朗气清,碧空如洗,不见一丝云翳,这般好天气,着实适宜放纸鸢。
沈照心念电转,若能亲手扎只风筝,再带着去寻三娘,她会不会被这份心意打动,一高兴便原谅自己了?
想到此处,沈照眸中掠过一丝期冀,身子倏然一震,"腾"地从椅子上弹起。
他正要唤小厮取来竹篾与丝线,准备大显身手。
就在这时,窗外一道熟悉的倩影,毫无征兆地映入眼帘。
“是三娘?”
沈照又惊又喜,心口狂跳不已,几乎疑心自己眼花。
按理说,她理应在家静养才对,怎会突然现身沈府?
沈照凝眸注视那道身影,唇角不自觉地上扬,漾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。
他刚要出声呼唤,侍从却匆匆入内禀报:“公子,慕姑娘遣人送信来了。”
4
那日游园,我本应郡主之邀,于情于理实在不便推辞。
其实啊,除却这层缘由,我心中另有所图。
当时,沈伯母的寿辰在即。一想到要备贺礼,我便愁肠百结,为此辗转反侧多日。
后来听闻,那曾蒙陛下嘉许的画师墨禅子,亦会出席此次雅集。我顿时精神大振,欢欢喜喜备下厚礼,兴致勃勃地赶赴园中。
沈伯母与家母乃是闺中密友,自幼便待我如珠似宝。家母仙逝后,她更是将我视若己出,疼爱有加。
沈伯母素来钟爱山水丹青。
是以,我原打算在雅集上斗胆恳请墨禅子作画一轴,作为沈伯母的寿礼。
为表诚意,我还特意备下一份名家琴谱,欲一并奉上。
岂料,我忙活半晌,连墨禅子的影子都未曾寻着,自己倒先出了意外。
唉,也怪我时运不济。
我这一病,便是许久。待到病情稍缓,才惊觉沈伯母的寿辰早已错过。偏生祸不单行,她儿子又遭圣上斥责,原定风光大办的寿宴,也只能草草收场,未能尽兴。
本还抱着一丝弥补的念想,如今看来却是镜花水月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得另作他图。
谁曾想,昭华郡主宅心仁厚,不计较我先前种种荒唐行径,竟将墨禅子所绘的《万嶂翠松图》赠予了我。
我又惊又喜,连忙将这份迟到的贺礼送往沈府。
沈伯母小心翼翼展开画卷,细细端详,眼中满是喜爱,不住赞叹此画精妙。
可忽然间,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眼中闪过一丝愧色,轻声道:“三娘啊,是沈家亏待了你…”
说着,她眼眶微微泛红。
我自然明白她为何如此。
一来,是为沈照的事,她心中始终愧疚。二来,原本我与沈照的婚约,已是岌岌可危。
记得我卧病在床时,父亲便怒气冲冲赶至沈府,要求退婚。
毕竟姚沈两家乃世交,情谊深厚,岂能说断就断?
沈伯父好说歹说,苦劝多时,可父亲去意已决,终究不为所动。
最后,还是沈伯母开口道:“不如待三娘醒来,由她自己定夺这门亲事,可好?”
如此,双方各退一步。
父亲取回我的庚帖,而沈照的庚帖仍留在姚府。
这般安排,便是想着,若我回心转意,随时可主动解除婚约。
"三娘,你当真不再三思吗?"沈伯母紧盯着我的眼睛,满眼恳求。
我心知肚明,她一直盼着我能成为她的儿媳。
这其中,除却对我的疼爱,更有对故友的深切怀念。
若非这一连串变故,我也满心期待能名正言顺地做她的女儿。
可是啊,经过这些日子,我已彻底看清。
沈照,他并非我良人。
至少,在我心中,他配不上。
打定主意后,我离开沈府时,未让沈伯母亲自相送。
我晓得,她只要再多看我一眼,泪水便会决堤。
虽口中说做不成儿媳还可做义女,可我们心里都明白,彼此间早已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鸿沟,再难回到从前。
就在我即将踏出府门之际,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喝:“姚鹤宁!你给我站住!”
这一年多来,我对这语气再熟悉不过。
是以,我头也未回,便知来者何人。
沈照满面怒容,几步上前拦住我的去路。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,微微一怔。
那张俊朗的脸庞上,迅速闪过一丝愧色,但很快,便被熊熊怒火取代。
"三娘,你若有不满,大可冲我来,何必迁怒他人?"沈照厉声质问。
我一脸茫然,不明所以。
"还在这里装糊涂!"沈照怒不可遏,将信纸掷于我面前,“婉儿下跪求饶你都不肯原谅,这不是迁怒是什么?”
我俯身拾起信纸,只见上面是慕婉清秀的字迹,字字句句皆是她在姚府所受的委屈与冷遇。
我尚未开口,便听沈照厉声喝问:“是她推你落水,也是她对你发脾气,你若有怨恨,都与婉儿无关。她都已这般诚恳地求你了,你为何还不肯原谅?”
闻言,我只觉荒唐。
“其一,落水之事我确实未再追究。但你若尚存一丝悔意,此刻便该跪着与我说话。”
"其二,慕婉究竟做错了什么,需要我来原谅?"我眯起双眸,目光如炬地盯着他,“若论过错,为何被推入水中的是我?”
沈照闻言,顿时慌乱起来,眼神飘忽,强词夺理道:“那日分明是你先动手,若非如此,我又怎会出手,又怎会有后来的落水之事?说到底,是你自作自受。”
“至于婉儿…她不过是太过善良,才主动揽下罪责,你别再狡辩!”
我满心期待他能向我道歉,不曾想等来的却是这番歪理。此刻,我像个天真的傻子,希望彻底破灭,失望与怨恨交织,心如刀绞。
眼前这人,当真是沈照吗?是那个与我青梅竹马,曾誓言要护我一生的人吗?
我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你若看不惯我’欺负’她,大可将她从姚府接走。”
话音刚落,沈照的脸"唰"地惨白如纸,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。
"你…是让我娶她?"沈照声音颤抖,满脸难以置信。
"大雁都送了,你莫非想反悔不成?"我冷笑道。
"再耽搁些时日,婉儿姐姐的膝盖怕是要跪碎了。"我慢悠悠补充道。
沈照仔细端详我的表情,试图找出些许破绽。可他注定要失望了,我脸上平静无波。
突然,沈照放声大笑,笑声中却带着几分得意:“三娘,没想到你还会欲擒故纵这一招。”
“好,既然你都这么说了,我岂有不答应之理?想来你不会介意做个平妻吧。”
我蹙起眉头,对这突如其来的陌生词汇感到困惑,一时未能领会其意。
沈照见状,以为我后悔了,心中暗自得意,道:“婉儿孤苦半生,我怎忍心让她委屈,连个正室名分都没有?今后你们二人平起平坐,往后休想再欺负她!”
他这番话虽说得铿锵有力,可纵然是贵为天家,亦受礼教束缚,尚且不能同时迎娶两位正室夫人,区区一个禁军副统领,又何来这般胆识与资格?无非是逞一时口舌之快,蓄意前来折辱于我罢了。
思及婚约已然作废,我倒也乐得见他蒙在鼓里,自取其辱,于是莞尔一笑:“那小妹便拭目以待了。”
沈照要的,绝非这般答复,他狠狠剜了我一眼,甩下一句“届时你莫要哭着求我”,便旋即气冲冲地拂袖而去。
我登上返府的马车,一路之上,凝望着窗外那熟稔的景致,心头不禁涌起万千惆怅。
曾几何时,我们乃是竹马之交,总角之好,何其亲密无间。然时至今日,结局竟如此不堪入目。
恍惚之间,马车已悄然停靠于一处。
我方才下车,便被守候在门前的老管家径直引向了书房。
父亲神色肃穆地端坐于内,这般凝重的表情,我鲜少在他面上得见。
我原以为是自作主张去退婚惹他动怒,正欲开口辩解,父亲却递过一本奏折。
“你且先过目吧。”父亲声音低沉地说道。
我接过奏折,徐徐展开,映入眼帘的,竟是他日前呈递皇上,弹劾沈照失职伤人的参本。
“父亲,这……”我话音未落,忽有物事从奏折中滑落。
我俯身拾起,竟是我的庚帖。
霎时间,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悄然升腾。
父亲脸上掠过一丝心虚,辩解道:“那日撰写奏折时行色匆匆,这庚帖恰好置于案头,未曾留意便夹了进去……听闻陛下还特地请了钦天监合过八字——”
我心急如焚地将奏折翻至末尾,只见其上赫然用朱砂批注着一列字迹:
【八字甚硬,可配吾儿。】
5
要说这巍巍皇城,皇子宗室何其繁多,若要从中择出一位需得命硬女子婚配的,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,便是那位命运多舛的太子殿下。
这位太子爷,近三载以来,竟惨遭了足足十六次行刺,闹得如今只能深居东宫,足不出户,甚至连朝堂都无法躬亲。这般际遇,较之话本里那些饱经风霜的主角,还要凄惨上数倍。
近来更有流言四起,道是太子爷为避此无妄之灾,竟欲主动舍弃储君之位,皈依佛门,潜心修行去了。
可偏偏就在此时,陛下却突然为太子爷张罗起婚事,这究竟是何用意?“父亲,陛下该不会是……是想让我去给太子殿下充作挡箭牌吧?”我蹙紧眉头,结合着皇上那意蕴深长的批语,心底实在忍不住朝这处思量。
父亲闻言,连忙摇手否认:“圣心虽如渊海,难以揣度,却也不至如此不德,三娘你且宽心。之所以选中你,不过是因为你与太子的八字,恰好相合罢了。”
我听罢,眸中疑色更浓,细细打量着父亲。
平心而论,我心底是怀疑这老头儿有意为之的。
父亲宦海沉浮数十载,向来谨小慎微,行事周全,犹如精密的钟表,每一步都计算得分毫不差。他能疏忽到何种地步,才会将那封红彤彤、载着婚约的庚帖,不慎夹进至关重要的奏本之中?
然而,此刻也确非怨怼之时。
自沈府归来的一路,我百感交集。
这些年,我与沈照相识相知,耗费了无数韶华,满心期盼能缔结良缘,最终却落得个黯然收场的结局。
如今,对于未来的姻缘,我实在难以再抱有任何憧憬。
可我终究是相府千金,若要此生不嫁,其难度不啻于登天。
莫看眼下京城中关于我被退婚的流言甚嚣尘上。可只要我这边一放出与沈家婚约作废的风声,那些为攀附父亲权势的世家,便会如闻到血腥的群鲨一般,婚书定会如雪片般朝姚府纷至沓来。
至于对方的门第声望,自然是良莠不齐,云泥之别。
辗转思量,我心中隐约觉得,嫁入皇室,似乎成了我当下唯一且最佳的出路。
“不知三娘意下如何?”父亲试探着征询我的意见。
我心中明镜似的,这桩婚事啊,若实在求不来两情相悦的真情,那至少也得图个一世荣华,富贵安康。
念及此,我微微颔首,露出一抹羞赧的浅笑,柔声应道:“女儿如今声名扫地,在这京城之内,怕是再无人问津。幸得陛下不弃,对我青眼有加,女儿自然没有不识抬举之理……”
话至此处,我稍作停顿,眸中闪过一抹坚毅,继而道:“况且——我本就堪为太子妃之人。”
6
翌日,父亲入宫面圣。未过数日,这桩婚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定下来。
然京中关于我与沈照的流言蜚语,依旧甚嚣尘上,未曾有半分平息。几经商议,众人皆觉此事暂且秘而不宣为上策。
于是,日复一日,我便安分守己地随着教习嬷嬷,潜心研习宫中规矩。
这段时日,我曾专程前往蘅园,探询那枚遗失玉佩的下落。
昭华郡主蹙着秀眉,徐徐言道:“那日园中宫人,十之八九皆是陛下所遣。游园一毕,他们便仓皇返回宫中。听闻那些奴才胆大包天,竟敢瞒着上峰,私下倒卖赏赐之物。这玉佩落入他们手中,几经转手,说不定早已流出宫外,确是难觅其踪了。”
我心底其实早有预感,然亲耳听闻此结果,仍不免一阵怅然若失。
当初,我实在太过鲁莽,若非一时冲动,先行将那赏出的玉佩截回,再去找慕婉清算,便好了。
其后,我又向昭华郡主问起那名救我性命的太监。
昭华郡主无奈地轻叹一声,道:“我已细细查问过,奈何……”她姣好的面容上,掠过一抹愠色。
“竟一下子冒出十五个人来!这群奴才,编瞎话连腹稿都不打,真当我的蘅园是那市井菜场,任由他们随意下饺子不成!”昭华郡主气得直跺纤足。
听她此言,我忍不住莞尔一笑,心中的郁结也随之消散了几分。
此后的日子,我终日困于府中,过得甚是乏味无趣。
就这样,我兢兢业业地随嬷嬷学习,一直持续到次月中旬。
未料,沈照竟携着厚礼,突然登门造访。
他此番前来,竟是为向慕婉提亲。
父亲闻讯,顿时怒不可遏,二话不说,即刻命人将沈照轰了出去。
不仅如此,父亲盛怒之下,甚至欲提笔再拟一道奏本,上呈圣上,再参沈照一本。
恰在此时,慕婉仓皇奔来,她匍匐于地,泣不成声地哀求道:“表叔,我与沈郎君乃是真心相爱,求求您成全我们吧!”
父亲面色铁青,首次对慕婉说了重话:“起来!你身为相府表小姐,为一个男子,竟如此不顾体统,成何样子!”
“婉儿不起,除非您应允!”慕婉态度决绝,反复念叨着这句话。
言罢,她竟不停地以额叩地,咚咚作响,毫无停歇之意。
父亲面露难色,踌躇之际,转头将目光投向我,征询我的意见。
我望着那拼力叩首的慕婉,心中百感交集。我命下人强行将她搀扶起来。
“姐姐先前还信誓旦旦,言说不想我与沈照生出嫌隙,怎的如今便与他两情相悦了?”我诘问道。
“鹤宁妹妹,我以为沈郎君今日的所作所为,已然回答了你的疑问。”慕婉抬起头,眸中闪过一抹狠绝。
许是觉得已然撕破脸皮,无需再伪饰,慕婉望向我的眼神中,再无半分往日的纯良,取而代之的,是满满的不屑与挑衅。
“如今沈郎君心悦于我,妹妹又何必苦苦纠缠,非要拆散我们这对有情人呢?”慕婉语气轻蔑地说道。
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,笑道:“可你应当明白,沈照他肆意践踏我的尊严,事已至此,姚家与他们沈家结为姻亲,是断无可能的了。”
慕婉闻言,脸色煞白如纸。我再度望向父亲,父亲则是一副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置的模样。
“慕婉姐姐,你素日里总抱怨我姚府待你刻薄,但父亲宅心仁厚,愿予你两条路选。”
“什么?”慕婉有些讶异地问道。
“其一,舍弃沈家。父亲会在京中为你另觅一户好人家,同时备下一份与我同等丰厚的嫁妆。姚府将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,保你在夫家,能风光体面地安度此生。”我缓缓言道。
慕婉冷哼一声,道:“身侧之人若非沈郎,纵使享尽荣华,又有何意义?”
我只好继续说道:“其二,便是你嫁给沈照。相应地,姚家会与你断绝一切关系,你不再是我们的亲眷,也享不得小姐的待遇,你来时是何身份,往后便依旧是何身份。”
闻言,慕婉似有动摇,她咬着下唇,沉吟片刻后道:“我选二。”
“你不再三思而后行?”
“还有什么可思量的!”慕婉有些不耐地嚷道,“我看,是妹妹你根本就不想让我嫁给沈郎君罢了!”
事已至此,我知再劝亦是徒劳,便不再多言。
父亲神色复杂,缓缓唤来小厮,低声吩咐道:“去请那赖在门外不肯离去的沈照,让他到前厅稍候。”
说罢,父亲便转身落座,执起笔墨,开始为慕婉一丝不苟地书写庚帖。
我默然伴着慕婉,一同立于廊下静候。
幽长的回廊之下,寂静无声,仿佛连时光都为之凝滞。
慕婉微微仰起下颌,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,侧颜在明暗交织的光影中显得朦胧而难以捉摸,令人无法窥探其内心的波澜。
良久,她才用清越的嗓音缓缓道来:“我自垂�之年便随父亲辗转各地经商,一路漂泊不定,四海为家。因常年奔波在外,既无暇诵读诗书,亦未习得世家女子应有的礼仪规范。”
言及此处,她的声线骤然转冷,仿佛在叙述他人的故事:“母亲早逝,留下我与庶出的弟妹。那些人总想方设法地欺凌我,夺我之物,更处处设下陷阱。后来父亲亦撒手人寰,我的处境愈发艰难。不仅家产被那虚伪的姨娘与庶弟侵吞,他们甚至要将我许配给当地一个年迈丑陋的员外为妾。幸而我机警,寻得良机脱身,这才辗转来京投奔亲友。可即便到了这繁华帝都,也不过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。”
慕婉话音方落,便转向我,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,轻声问道:“这般艰辛,向来锦衣玉食的你,怕是连想象都无法企及吧?”
我蹙起眉心,反问道:“你与我说这些,意欲何为?”
慕婉唇角微扬,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:“这还用问?自然是在炫耀啊。”
说罢,她再度将视线投向苍穹,神情间满是畅快:“谁能想到,我这般微不足道之人,竟能夺走你堂堂相府千金的未婚夫。此事,究竟是你无能,还是我手段高明?”
我冷冷回应:“有无可能,是沈照本人太过不堪?根本不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。”
慕婉闻言,只是静默不语,那抹笑容却令我心头莫名不快。
虽相识两载,此刻却仿佛初次真正看清她的真面目。
踌躇片刻,我终究决定将真相和盘托出。
“慕婉,事已至此,我不再劝你回头。但需提醒你,沈照今日向你提亲,多半源于那日的意气用事。”
随后,我将那日在沈府发生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于她。
末了,我特意补充:“此刻反悔,为时不晚。”
慕婉神色骤然凝固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但转瞬之间,她又恢复了常态,脸上重新浮现出坚毅的表情。
"那又何妨?只要他对我尚存怜惜,我自有办法在沈家站稳脚跟。"她顿了顿,轻笑道,“况且,你我心知肚明,你绝不会嫁与他,对否?”
此言一出,我胸中顿时燃起无名之火。我惊觉自己竟如此厌恶慕婉。
厌恶她总是自轻自贱,将姿态放得如此卑微;厌恶她表里不一的做派,表面楚楚可怜,实则城府极深;更厌恶她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。
然而,我也明白,能做的都已做到,算是仁至义尽。
此后,两人相对无言,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。直至小厮将庚帖呈出,这场无声的对峙才宣告终结,我们各自分道扬镳。
慕婉踏出姚府之际,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下起倾盆大雨。
沈照执伞,默默尾随其后。行至半途,他忍不住回望姚府紧闭的朱门。
"沈郎在瞧什么呢?"慕婉在伞下柔声唤道,“婉儿在此处呢。”
沈照眉头紧锁,目光仍死死锁定那扇门扉,仿佛能穿透门板窥见内里。
"三娘她…可曾说过什么?"他满怀期待地询问,原以为今日能得见姚鹤宁一面。
"沈郎想听她说些什么呀?"慕婉顺势挽住沈照臂膀,娇嗔道,“既已决定娶我为妻,何必在意其他女子的想法?”
话音未落,她蓦然垂眸,眼中闪过一丝哀怨:“莫非,沈郎是因赌气才来提亲的?只想看看三娘作何反应?”
沈照被她一语道破,顿时手足无措。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抬眼望去,只见慕婉泪光闪烁,额上还留着方才据理力争时留下的淤青。那副模样,让他的心猛地一揪,原本到嘴边的话,此刻再也说不出口。
他想,姚鹤宁若是闹些小脾气便由她去吧。反正她的庚帖还在自己手中,迟早要嫁入沈家。况且,以慕婉的性情,只需几句甜言蜜语,即便是为妾,想必她也会欣然应允吧。
沈照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我厌恶。但这情绪很快就被瓢泼大雨冲刷得无影无踪。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挤出一抹温柔的神情,轻握住慕婉的手:“走,我们回家。”
7
慕婉迁出姚府未及数日,宫中便传来旨意。
月末恰逢皇后千秋,皇后欲在我生辰前召我入宫小住。
皇后乃太子燕止生母,向来以淑慎仁厚著称。
我幼时曾随母亲入宫,远远向皇后行过礼。
记忆中,皇后风华绝代,光芒足以令人目眩神迷。
多年后重逢,皇后的锋芒似乎收敛不少,周身洋溢着温婉的气息。
皇后待我极为亲切,一见面便紧握我的手,与我闲话家常。
她时而谈及宫外趣闻,时而关切我的身体状况。
正谈得投机,话题不知怎的转到先母身上。
皇后对我与沈照之事亦有所耳闻,此刻满眼怜惜,轻抚我的云鬓。
"若姚夫人地下有知,见爱女在宫外受此委屈,定会心痛欲绝。"皇后声音轻柔,却饱含心疼。
提及母亲,我鼻尖不禁一酸。
与此同时,又想起待我如亲女的沈伯母。
听闻那日沈照带慕婉回府后,沈伯母当场气病卧床。
沈伯父更是怒斥沈照为逆子,扬言要将其逐出家门。
我心想,沈姚两家本不该闹到如此地步。
但若将一切归咎于慕婉,似乎又过于武断。
见我神色恍惚,皇后微微蹙眉,低声自语道:
“虽他将你推落水中实在过分,但你们相识十载,青梅竹马。若他能真心悔过,三娘又怎会狠心不给机会?”
这话暗含试探,我毫不犹豫地回应:
“臣女以为,世间有些错误,一生只能犯一次,一旦铸成,便无可挽回。”
皇后久居深宫,虽位高权重,对外界事务却难尽知。
在她看来,我与沈照或许只是争执中失手伤我,而我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。
可只有我们清楚,当日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,将我推入湖中。
闻言,皇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"你这丫头倒是颇有骨气,难怪陛下属意你为太子妃。但你可曾想过,即便如此,沈照仍是你最佳的选择?"皇后轻声道。
我困惑不已,方才她还义愤填膺为我说话,怎会突然提及沈照。
她似乎看穿我的疑惑,轻叹一声。
"三娘可知太子如今的处境?"皇后说得委婉。
关于太子屡遭刺杀之事,我亦有所耳闻。
据说那些刺客皆是武功高强的死士,行事诡秘,擅长伪装。
一旦行迹败露,便立即自尽,至今未能查出幕后主使。
而今皇室子嗣稀薄,后宫亦显冷清。
若论嫌疑,唯有齐王燕峤与三皇子燕垚。
齐王远在边关,与陛下关系紧张,多年未归。
三皇子与我年岁相仿,却童心未泯,终日只知享乐,对朝政毫不关心。
乍看之下,三皇子嫌疑最大;细究起来,又似乎毫无关联。
皇后端坐,神色凝重:“那些刺客武艺超群,轻功卓绝,竟能在戒备森严的宫中来去自如。即便太子深居东宫,亦难保万全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本宫与太子都认为,眼下最佳之策是让太子暂避锋芒。可陛下执意不肯,还坚持要为他娶妻…”
皇后目光落在我身上,眼中交织着不忍与无奈。
她轻声问道:“三娘,可知陛下为何如此?”
我轻蹙黛眉,凝神思忖须臾,方才启唇道:“莫非,陛下是欲令太子殿下彻底斩断那遁入空门的念头?”
岂料,皇后闻言,唇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。
"若当真如此简单便好了。"皇后缓缓摇首,语调中透着无奈,“陛下已然拟就诏书,只待太子妃诞下皇孙,便会即刻册封此子为太孙,以储君之礼悉心栽培,待他百年之后,便将江山社稷传于其手。换言之——”
皇后稍作停顿,眸中掠过一缕忧色,继而道:“此举实则要为太子殿下做那挡箭之盾啊。”
我闻言,惊愕得瞠目结舌,半晌未能出声。
细细想来,确乎如此。倘若幕后刺杀的真正缘由,乃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,那么密诏一旦颁布,太子之位似乎便不再那般至关重要。毕竟,已有太孙作为皇位继承人。自然而然,便不会再有人铤而走险,加害太子。
然而,与之相对的,所有锋芒便会转向我,转向那个尚在腹中的孩童。
"正因如此,陛下才会召钦天监之人合算八字,便是希望能寻得一位至少能在太子妃诞下皇孙之前,不致遭遇不测的女子。毕竟,太孙的安危,实乃重中之重。"皇后幽幽一叹,眼中忧虑尽显,继而轻柔地握住我的手。
“身为人母,我满心所盼,无非是自家孩儿能够平安顺遂;可作为皇后,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无辜的少女卷入这趟浑水,终日惶惶不安,在恐惧中度日。”
皇后略作沉吟,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惋惜,徐徐道来:“若姚夫人尚在人世,也定然不会让你前来涉此险境啊。”
我不由得怔在原地,脑海中思绪翻涌,万千念头纷至沓来。
皇后轻抚我的手背,语气虽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,道:“你在暂居宫中的这段时日里,还望你重新斟酌此事。若你最终决意悔婚,那我便陪你一同去向陛下求情。”
皇后目光诚挚地望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三娘,你要明白,若沈照并非良配,太子燕止,同样亦非啊。”
8
夜色渐浓,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沉寂的黑暗所吞噬,我独卧于东阁的床榻之上,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。
今日,皇后那般为我思虑周全,甚至不惜泄露帝王的心意,只为护我周全,助我脱离眼下这险恶之境。
她的恩情,恰似温暖的烛光,照亮了我心中那片略显阴霾的角落,让我在那一刻,竟恍惚间将她视作了生身母亲。
只是,当这个念头掠过心际,我瞬间便清醒过来。
没错,母亲定然不会让我身陷险地。而父亲,同样也不会允。
我随侍君侧十余载,若陛下心中另有所图,以父亲的精明老练,又怎会毫无察觉?
既然父亲未曾将此事告知于我,那便说明,暂且对我隐瞒,反而是对我更为有利。
更何况,皇家又岂会如沈家那般,说反悔便反悔呢?
故而,对于皇后白日里所言,我虽心存疑窦,却并不认为她在欺瞒于我。
要知道,选定太子妃一事,尚未对外昭告天下。如今宫中,知晓此事的,除了帝后二人,便只剩下太子燕止了。
数日后,见皇后在殿中小憩,我瞅准时机,于正午时分,小心翼翼地朝着东宫方向摸去。
诚如宫人所言,东宫重门深锁,一片死寂,仿佛久无人居一般。
听闻太子燕止向来生性多疑,除却少数心腹之外,谁也不信,就连一应宫人皆被他遣散了。
我沿着宫墙缓缓踱了一圈,正门与角门处皆不见有人值守。唯一能算得上防备的,便是门闩上那数道紧紧缠绕的铜锁。
一时间,我竟有些分辨不清,这太子究竟是过于警惕,还是太过松懈了。
思来想去,也未有定论,索性不再纠结。
我伸手正欲叩击门环,就在此时,背后蓦然传来一道冷若寒冰的声音:“不想死便别动。”
我着实被惊得不轻,慌忙回首望去,只见一名面容清俊的侍从,手持渔竿,正冷冷地盯着我。
见我满脸困惑,他开口解释道:"这门上设有机关,只要一触动门环,便会有数支毒箭射出。我看姑娘气度不凡,才好心提醒,还是莫要做这自寻死路之举。"说罢,便朝角门处走去。
我赶忙快步跟上,道:“你既然了解得如此透彻,想必是东宫的人吧?还请你行个方便,帮我与太子殿下通传一声,我确有要事需与殿下相商。”
他停下脚步,侧首瞥向我,问道:“你要谈何事?”
我心头一紧,答道:“既是机要之事,我怎能随意告知旁人。”
他冷哼一声,道:“那恕难从命。”
言罢,便加快了脚步。
我顿时愣在原地,他方才明明还说我身份尊贵,此刻却拒绝得如此干脆,连思索都未曾思索片刻。
我连忙踉跄着追上他的步伐,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,递到他面前,道:“劳烦你了!这点心意,权当谢礼。”
他瞥了一眼银子,不屑地冷笑道:“就这点?这便是你的报答?当真是薄情寡义。”
这话来得莫名其妙,可最令我恼火的,还是他那副态度。
我心中焦急,忙道:“我可是未来的太子妃,你若敢阻拦我,小心我日后向殿下告你的状!”
闻言,他猛地驻足。
我一时未及反应,险些撞上他的后背。
他转过身,清秀的脸上带着一抹讥诮的笑,问道:“那您说说,我究竟犯了何罪?”
我冲口而出:“阻拦妻子见丈夫,这难道还算不上罪过?”
他轻嗤一声,道:“呵,这算什么罪?我不过是防备那些来意不明之人去见殿下,万一你是刺客又当如何?”
此话倒也有理,可此事关乎帝王密诏,又怎能随意告知于他。
就在我绞尽脑汁,思索对策之际,忽然灵光一闪。
我垂下首,脸上泛起一抹红晕,羞怯地道:“我、我可是去找殿下谈情说爱的,你们这般,也要阻拦不成?”
果然,我听到他惊讶地倒抽一口凉气。
过了半晌,他开口问我:“哦?那你说说,打算如何个谈法?”
"这你也要听?!"我满脸惊诧。
他却一脸正色地道:“不听我怎知你是否包藏祸心。”
这家伙,分明是在戏弄我!
我气得咬牙切齿,心一横,道:“赌书泼茶,赋诗听曲,互赠信物——”
不等我说完,他便不屑地打断道:“真无趣,还不如钓鱼来得有意思。”
说完,便转身就走,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。
我再也按捺不住,快步冲上前拦住他,气喘吁吁地喊道:“那阁下倒是说说,什么才算有趣!?”
他转过头,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表情,睁大眼睛看着我,满是不解。
"作弊可不好啊,未来的太子妃。“他双臂环胸,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,那笑容恰似一只狡黠的狐狸,“居然要我本人亲口告知你答案,你可真是不解风情。”
9
我再度失眠,卧于软榻之上,如同烙饼般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。终究是忍无可忍,我猛地坐起身,竭力克制着想要呐喊的冲动,开始在脑海中复盘今日午间发生的种种。
那男子,神情倨傲不可一世,态度高傲得令人咋舌。可谁能料到,他便是传说中的太子燕止。可陛下不是说他为避祸一直蛰居于东宫吗?今日又怎能在宫中悠然闲逛?况且,瞧他待我的态度,哪有半分试图遁入空门该有的平和?他当真是太子吗?我满心疑窦,脑中乱作一团,丝毫理不出头绪。
临行前,他还特意嘱咐我,在想到有趣之事前莫要去找他。还调侃道,他可不想被名为无聊的东西"刺杀”。可我不过是想询问他关于皇帝密诏的事情罢了。
次日清晨,我陪着皇后娘娘在御花园中游赏。望着那碧色如翡翠般的鱼塘,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昨日的燕止身上。我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皇后娘娘,太子殿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?”
皇后轻抚身旁娇艳的芍药,唇边漾起一抹浅笑,道:“他是何许人,难道还能影响三娘的决定不成?不论如何,就他连自身都难保的可怜模样,自然也无法好好护你周全。”
我听了皇后这番话,默然不语。见我沉默,皇后只得继续道:“太子与本宫不算亲近,在我看来,他是个知礼数的孩子。而且啊,他聪慧过人,早已明白枯守着储位,最终只会落得个死路一条的道理。”
也不知是否因我迟迟未能做出决定,皇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焦灼之色。她越是强调什么,反而越让我心中觉得蹊跷。
当日下午,我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,又跑到东宫去了。刚至东宫门口,便恰好撞见燕止拎着渔竿往外走。
"怎么,你想到有趣的事了?"他头也不回,漫不经心地问我。
"回殿下,尚未。"我老老实实地答道。
“啊——本太子怕是要被这无尽的烦闷给活活耗尽了——”燕止的声音拖得又长又缓,那腔调夸张到了极点,可他那张俊脸上偏偏依旧古井无波,毫无波澜,当真是叫人难以揣度。
不过,他瞧着倒是没有要将我驱赶的迹象。“既然殿下觉得谈情说爱太过无趣,那不如,我们来聊聊正经事如何?”我提议道,话音未落,便自顾自地朝着假山深处信步走去。
假山背后,藏着一汪碧绿的池塘,还有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。四下里静得出奇,与东宫别处一般无二,弥漫着一种萧索寂寥的气息,仿佛连风都不愿在此驻足。
燕止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,行至近前,目光幽幽地投向我,用一种阴恻恻的语调说道:“你可曾听闻?传闻前朝有位失宠的妃子,便是投身于这口井中,香消玉殒。她的魂魄,至今怕是还被困在这井底,不得超生呢。我未来的太子妃,你可有胆量,下去一探究竟?”
“你若下去,我便下去。还有,烦请殿下莫要如此称呼我。”我蹙起眉心,正色道。
“这可不是你自己说的,你是未来的太子妃么。”燕止撇了撇唇,旋即踱步至池塘边,悠然落座。
我这才发现,他那支钓竿上,竟连半分鱼饵也无。“殿下,您未曾投饵,又怎能指望鱼儿上钩呢?”我终究是没忍住,开口问道。怪不得昨日他归来时,那鱼篓里空空如也,一无所获。
“谁说,就一定上不了钩?”燕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,调侃道:“我昨日不就恰好钓到了你这条大鱼么。”
“那是我主动寻上门来的,这与您钓不钓得上来,可是两码事。”我立刻反驳道。
“哦?如此说来,这便是‘愿者上钩’了。”燕止脸上的笑意愈发深邃,“那我效仿一番姜太公垂钓,又有何不妥?”
“……”我懒得再与他这般唇枪舌剑,索性单刀直入,问道:“殿下,那道密诏,究竟是真是假?”
燕止的目光凝滞在平静如镜的水面上,缄默不语,并未对我的问题予以任何回应。我心头顿时明了,此事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了。
“所以,陛下的意思,是让我与未来的皇孙,来为您充当盾牌,挡下明枪暗箭?”我紧紧地盯着他,步步紧逼地追问道。
燕止依旧保持着沉默,我便也毫不退缩地紧盯着他,目光灼灼。他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最终似乎是被我咄咄逼人的气势所扰,无法再继续沉默下去:“你,换个问题。”
“我偏就问这个。”我的态度,坚决得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。
“那便,无可奉告。”燕止冷冷地抛下这句话,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……”周遭的空气,仿佛瞬间凝固,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也不知这般僵持了多久,燕止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,他转过头看向我,问道:“姚姑娘,你说说,这鱼儿,究竟是如何才会上钩的呢?”
“因为殿下您,根本没有放饵啊!”我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说道。
燕止那双深邃的眼眸,幽幽地在我身上打量着,慢条斯理地开口:“既然你懂得这个道理,那若想让我这条鱼上钩,你总得拿出些,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来吧。”
被他这般毫不避讳的目光紧紧锁定,我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,浑身都有些不自在,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:“下流。”
“下流的人,是你。”燕止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无奈,“这才不过两日,你在我面前,便连端庄都不愿装了?我可是堂堂储君,未来的天子。”
“臣女起初,的确是打算端庄持重一些的。可昨日我与殿下那般争执不休,若再继续伪装下去,未免也太令自己作呕了。”我坦诚布公地说道。
未曾想,燕止听罢,竟诧异地瞪圆了双眼,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:“原来昨日我们那是在争吵?我还以为,那是在打情骂俏呢。”
我:“……”我竟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随后,我苦思冥想了许久,接连举了数个例子,可燕止却全都不甚满意。到了最后,他甚至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粗壮的红线,百无聊赖地翻起花绳来。他那修长的手指异常灵活,在绳间翻飞穿梭,不断勾连出一个个精巧的图样,瞧着模样,竟是对此道颇为精通。
“你,也对这个感兴趣?”燕止察觉到我的目光,笑着问道,说着便要将那绳子解下递给我。
“且慢!”我连忙伸出手,指尖轻轻捏住他手中的两条线,手法娴熟地向上一挑一翻,那绳索在我掌心瞬间变幻成了一个全新的、更为繁复的图案。
“到殿下了。”我将手臂高高举起,示意他接下去玩。
燕止却是一脸呆滞,目瞪口呆地看着我。“它,是这么玩的吗?”他满脸困惑地问道。
我反倒因他不知此中门道而感到万分惊奇,于是将绳子拆开,重新勾起一个基础花样,耐心地解释道:“这在民间,又唤作‘解股’。顾名思义,便是通过绳段的勾连与破解,将已有的图形拆解,再构成一个新的图形。就如我方才那样。殿下明明那般聪慧,怎会连这个都不曾见过呢?”
燕止抿着唇,一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手中的花绳,眸中满是孩童般纯粹的好奇。他几次三番地伸手尝试,可最终都未能成功,反倒将绳子弄得一团糟。
“这其中是有诀窍的,不知殿下可愿让臣女教您?”我含笑望着他,问道。
“好——”燕止几乎是想也未想,便爽快地应允了。
“那您,得先回答我的问题!”我趁机提出要求。
燕止的笑声戛然而止,脸上瞬间写满了不情不愿的怨怼,可他的视线,依旧牢牢地锁在我的掌间,似乎是在等我继续下一步的演示。
时光在指尖的翻飞中悄然流逝,我感觉自己的手腕开始传来一阵阵酸楚的痛感。我实在是忍无可忍,便提高了音量说道:“殿下,我定会将诀窍告知于您,您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便可。”
“密诏之事,休要再提,你就死了这条心吧。”燕止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“好,那我换一个问。”我收回手臂,目光如炬,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眸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究竟,是谁想要你的性命?”
10
夕阳的余晖渐渐西沉,将天际染成了一片壮丽而凄美的橙红。直到最后一缕金光即将被黑暗吞噬,燕止才终于将那根缠绕了许久的花绳彻底解开。
也就在同一时刻,他终于吐出了那个我翘首以盼的答案——
“没人,要杀我。”
话音落下,他便再度紧闭双唇,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。
我明白,此刻,并非追问的良机。
“你,明日还来吗?”临行前,燕止的声音自身后传来,他凝望着那片被晚霞镀上金边的池塘,头也未回地问道。
他的声音平淡无波,宛如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,教人无法分辨,这话语之中,究竟是暗含着期待,抑或仅仅是随口一问的客套。
“殿下,是希望我来的吗?”我鼓足了勇气,反问道。
池塘的方向,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闷哼。
我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那,我便会来。”
自那以后,光阴荏苒,我时常跑去东宫与燕止相会。
说来也奇,每次我抵达之时,总能撞见他正要出门的情景。
后来我才知晓,他原来,是特意在等我。
而且,燕止对于翻花绳这件事,其热衷程度简直超乎想象,常常能一玩,便是一个悠长的下午。
又不知是在第多少次,他再度拿出那根红绳,准备故技重施。
这一次,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:“殿下,您难道,还未曾玩腻么?”
“怎么会腻?”燕止一脸理所当然,说着,再次将手中的红绳递到我眼前,“不是还有那么多新奇繁复的图形,我都未曾解开么。”
我挑了挑眉,说道:“那行,不过,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,满腹牢骚地抱怨道:“你为何每次都要问问题?这些日子,我都回答你多少问题了!”
我撇了撇嘴,毫不示弱地回敬道:“拜托,您每次回答的,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!谁会关心您五岁那年,从柳树上究竟抓了几只虫子啊!”
就这样,我们你一言我一语,互不相让,谁也不肯退让半分。最终,还是燕止败下阵来,一脸无奈地妥协道:“你问吧。”
“殿下,你可想娶我?”我直截了当地抛出了这个盘旋在我心中已久的问题。
这个问题,显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只见燕止的脸颊泛起一抹不易察异的红晕,他故作嗔怪道:“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家,怎好意思问得如此直白露骨?”
“可殿下不是曾动过隐世出家的念头么?即便陛下已然赐婚,若您心中不愿,想必还是会有些抗拒吧。”我凝视着他的双眸,试图从中探寻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。
“哼,原是为了这个。”燕止摇了摇头,晃了晃手里的红绳。直到我出声提醒,他才将绳子的方向翻转过来,这才缓缓说道:“说实话,于我而言,并无所谓。娶也行,不娶也行。娶谁,不是娶呢。”
我垂下眼帘,心中暗自思忖了片刻,继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:“那么,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,殿下您,其实对继承大统,并无兴趣?”
燕止没有回答我,他的眼神,有些飘忽不定。
这些时日以来,我问过他形形色色的问题,从他那些零散的只言片语中,我渐渐拼凑出他过往的轮廓。无论是被陛下寄予厚望的沉重,还是自幼苦读、身边鲜少玩伴的孤寂,他一直以来,都在努力扮演着太子这个角色,恪守着储君的本分。
结合他方才的回答,我感觉自己,似乎已然触摸到了某些真相的边缘。
“所以,是有人在背后威逼利诱您——”我的话还未说完,燕止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我猝不及防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,刹那间,我的脸庞与燕止的近在咫尺,彼此间的呼吸仿佛都能交融,距离不过一拳之隔。
“好了,今日的‘疑问馆’,要打烊了。”燕止说完,一改往日那温吞的性子,动作迅疾地将我手中的花绳翻过一个新的花样,随后便转身,决然离去。
毫无疑问,他这番反应,恰恰印证了我心中的猜测。
难怪父亲未曾将密诏的真相告知于我,原来所谓的刺杀,从始至终,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虚张声势罢了。
可这幕后之人,究竟是谁呢?
是齐王?还是三皇子?亦或是,他们二人党羽之中的某位人物?
那一夜,我躺在床上,思绪万千,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这些盘根错节的疑问。我还准备好了许多说辞,打算明日再去向燕止问个明白。
可惜,第二日,我并未能见到他。
说来也怪,我们之间,本就未曾有过明确的约定。只是每日都能在东宫“不期而遇”,不知不觉间,竟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,仿佛此后日日相见,便是理所当然。
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坤宁宫,恰巧瞧见皇后正在院中喂鱼。她看到我,便笑着向我招了招手:“三娘,快些过来瞧瞧,这些鱼儿呀,简直不知饥饱,一个劲儿地抢食呢。”
我走上前去,在皇后身侧站定。坤宁宫独有的、那股清雅安神的香气萦绕在鼻尖,让纷乱的心绪也稍稍平复了些。
“月末将至了,三娘,可曾想好了么?”皇后投完了手中的鱼食,如往常一般,温声询问我。
我心中虽仍有疑虑,但这并不能动摇我的决心。“回娘娘,婚姻大事,向来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陛下与家父既已做了决断,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,还是康庄大道,三娘都绝无半分悔意。”我的语气,坚定而恳切。
皇后听罢,沉默了半晌,而后,一声苦涩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:“本宫便知道,你会是这般回答。既然如此,那本宫也不再劝你了。不过,三娘你须得谨记,今后,万事都要小心行事。”
11
我仍旧栖身于坤宁宫,日日伴在皇后身侧。
只是,这接连数日,燕止的踪迹竟全然消失。虽说每每与他交谈,不出三句便会争执得面红耳赤,但不得不承认,那些与他唇枪舌剑的时光,竟成了我这沉闷宫闱岁月里,唯一一抹鲜亮的色彩。
心口仿佛被掏空了一块,总觉着缺了些什么。于是,我辗转去了东宫,又寻遍了后山的每一寸角落,心底怀着一丝渺茫的期盼,渴望能与他不期而遇。可终究,我还是败兴而归,一无所获。
后来,昭华郡主入宫消遣。她在坤宁宫与皇后闲话了半晌,随后便与我结伴,信步至御花园的凉亭中品茗。
昭华听闻我已与太子见过,唇角便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,促狭地打趣道:“如何?我那太子表弟,可还入得了你的眼?”
燕止这个名字一入耳,我心中便无端地泛起一阵怅然,只是缄默不语,并未接话。昭华见我这副模样,只当我对燕止不甚满意,便又追问道:“虽说太子殿下言语是刻薄了些,但总归比那沈照要强上百倍吧?”
我闻言,不禁蹙起眉心,满含困惑地反问:“你怎会突然提起他?”
“呀,你还不知晓呢。”昭华压低了嗓音,脸上带着一抹神秘兮兮的表情,悄声耳语道,“沈照被陛下给革职查办了。”
“什么?”我惊得险些从石凳上弹起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听觉。
昭华继而解释道:“听闻前些日子,他在酒楼里喝得烂醉如泥,继而寻衅滋事,竟失手将王爷的公子给打伤了。本就勒令他停职反省,未曾想在这考察期间,他又捅出了娄子。原本啊,皇后娘娘的千秋寿辰将近,陛下还打算提前恢复他的官职,这下可倒好,龙颜大怒之下,直接将他罢官免职了。”
昭华冷哼一声,又添油加醋地说道:“那沈照向来在家中作威作福,如今丢了官帽,没了权势,自然也不敢再那般肆意妄为了。你猜后来如何?”
未等我追问,她便已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来,继续说道:“那沈夫人和沈老爷,竟直接给了慕婉一笔银子,将她扫地出门了。那慕婉丫头,还在沈府门外哭哭啼啼地哀求呢,可你猜那沈照怎么着?连个屁都不敢放!”
听昭华这般绘声绘色地描述,我心中百感交集,滋味难辨。倒不是我在意沈照与慕婉的境遇,我满心牵挂的唯有沈伯母。这才短短数月光景,竟生出了如此多的变故。我入宫前,沈伯母还缠绵病榻,也不知如今身子可否安好。
我在心中细细盘算着时日,两日后便是皇后寿诞,待寿宴一过,我便能重获自由,离开这高墙深院。
当夜,我终究按捺不住心底那份翻涌的思念,又一次悄然潜至那座假山之后,心底还存着一丝奢望,期盼能与他再度相逢。
月华如练,温柔地倾泻在池面上,泛起粼粼波光。我凝视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略显痴傻的容颜,不禁自嘲地暗想,我当真是愚不可及,这深更半夜的,又有谁会跑到这荒僻之地来呢?
恰在此时,水面之上,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张脸孔,就在我的身后。我吓得失声尖叫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,险些便栽入那冰冷的池塘之中。
千钧一发之际,我身后之人反应迅捷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一把将我的腰肢揽住,用力回拉。可因他用力过猛,我们两人竟一同跌坐在了地上。
“这水与你八字不合吗?这已是第三回了。”燕止一边揉着发痛的臀部起身,一边顺手将我也拽了起来,语气里满是揶揄。
“太子殿下果然消息灵通,连我落水两次这等糗事都了如指掌。”我有些不服气地回敬道。
话音落下,周遭顿时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。
借着清辉,我细细端详着燕止的面容。只见他下颌处有一道醒目的伤痕,瞧着甚是骇人。
我忍不住关切地探问:“你这是如何受的伤?莫非是遇上了刺客?”
“不过是无意中磕碰到了罢了。”燕止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,仿佛不愿让我为此忧心。说罢,他似乎有意岔开话题,反问道:“你深夜至此,所为何事?”
我的双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红晕,心底有些许羞赧,毕竟我是专程来找他的,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。情急之下,我只能信口胡诌:“我来此垂钓,有何不可?”
“连鱼竿都不带,便来垂钓?”燕止一脸狐疑地审视着我。
“你未曾投饵都能钓到鱼,我无竿又怎会不行?”我强词夺理地反驳道。
“如此自信?”燕止挑了挑眉,反唇相讥,“那你钓的鱼在何处?”
“它不正在与你说话么。”我故作玄虚地答道。
我们就这样四目相对,凝视了片刻之后,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多日未见,原本那几分尴尬的氛围,此刻已烟消云散。
我静静地遥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,柔声问道:“燕止,我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?”
燕止唇角微扬,漾开一抹浅淡的温柔笑意,慢悠悠地说道:“哟,又要问啊。我原以为这许久未见,你心中该是满载着对我的思念,迫不及待要向我倾诉一番……不过,既然你有疑问,那便问吧。今夜,我知无不言。”
我心头一紧,开门见山地问道:“派遣刺客行刺你的,是皇后吗?”
燕止未有半分迟疑,坦然答道:“是。”
我紧接着追问:“为何?”
“为了让她自己的亲子齐王,取我而代之,登上太子之位。”燕止的回答,简短而直白。
那是在燕止尚未降生之时,一段尘封的往事。
有一年,宫中骤然爆发了两场来势汹汹的疫病。
染病的,是当时贵为淑妃的皇后娘娘,以及已然薨逝的孝德皇后。
那疫病凶猛异常,太医院的御医们殚精竭虑,接连数日彻夜不眠,总算研制出了一份药方。
然而,这剂治疫的药方潜藏着一个巨大的风险,必须要有病患以身试药,方能根据药效进行调整,以达到最佳的救治效果。
这便意味着,试药之人极有可能因错失最佳治疗时机,而面临生命垂危的险境。
按理而言,本该由淑妃来承担试药之责。
可最终,端起那碗试药汤剂的,却是孝德皇后。
燕止缓缓道出那段陈年旧事:“那一日,年仅六岁的齐王,在养心殿门外长跪了整整一夜。可他的父皇,却连殿门都未曾为他开启。母后对此事一直心怀愧疚,总想着要弥补孝德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……而对于一位皇子而言,最好的补偿,无疑便是那储君之位啊。”
燕止的语气虽平静无波,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。
“听你这般说来,莫非那药汤,是陛下暗中调换的?”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。
燕止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是或不是,结局其实早已注定。齐王自此之后,对父皇恨之入骨。年满二十,便毅然决然地奔赴疆场。时至今日,他们父子的关系依旧如履薄冰,岌岌可危。”
“所以,皇后娘娘是想用恫吓的手段,逼迫你主动放弃太子之位?”我满心疑窦,只觉这其中的纠葛实在太过复杂。
不知为何,说到此处,我只觉胸口仿佛被巨石堵住,压抑得喘不过气来。
燕止转过头,目光落在我身上,笑着问道:“你还有何疑问?今夜我兴致颇高,话也格外多些,你但问无妨,不必拘谨。”
我沉吟片刻,问道:“嗯……你身上的伤,究竟是如何弄的啊?”
我凑近燕止,定睛细看,他伤口周围的痕迹竟有些类似抓痕,无论如何都不像是磕碰所能造成的。
燕止微微一怔,随即眉头轻蹙,说道:“比起这个,你心中不是有更为紧要之事要问么?怎的此刻反倒不问了?”
我有些无奈地解释道:“若你指的是那道密诏,我坚信家父断不会加害于我。”
况且,在我看来,相较于皇后所言这道密诏是为了让太子妃为太子挡灾,我反倒认为,这或许是皇帝用来向天下人昭示他非燕止不立的决心之手段。
毕竟,这既是“密”诏,倘若真要存心将我推至风口浪尖,直接昭告天下岂非更为简单直接?
可这亦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,我实在不解,燕止为何要对此讳莫如深。
面对我的疑惑,燕止显得有些支吾其词:“皇后所言句句属实。正因为这道密诏,这些时日她才不遗余力地游说你。换言之,你确实已然成了我的‘盾牌’。倘若你过早知晓真相,必定会应允皇后的提议……”
我轻轻叹了口气,说道:“燕止,当初我执着于密诏,不过是想知道家父隐瞒我的缘由。但我从未觉得此事会危及我的性命。退一步讲,即便当真需要我为你挡刀,我也绝不会退避三舍。毕竟,能成为太后的机会,可是千载难逢啊!”
越想越觉此事荒诞,我忍不住嘴角上扬。若非太子本人就在眼前,我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得意的奸笑。
“你当真是——”燕止神色微愠,猝不及防地伸手攥住我的肩膀,将我按倒在地。
我被他压制着,隔着他宽阔的肩膀,仰望夜空中的那轮明月,清冷的月光洒落在我脸上。
“姚鹤宁,你嫁给我,难道仅仅是贪图这泼天的富贵荣华吗?”燕止的语气中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质问。
我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自然,若不为真情,那总要予我富贵吧。”
燕止又问:“那……若是动了情呢?”
我微微一怔,望进燕止那双清澈如墨的眸子里,那里头清晰地倒映着我完整的身影。
我学着方才他那般狡黠的模样,促狭一笑,回道:“那便更要许我富贵了。”
12
燕止何曾料到,今夜的月华竟会这般旖旎醉人。
目睹她模仿自己笑靥的瞬间,那神韵宛若初绽的蓓蕾,既娇憨又灵动。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下,他情不自禁地倾身,将唇印了上去。
少女唇瓣的温软触感,此刻仍萦绕在他唇间。燕止下意识地抬起指尖,轻轻摩挲着。
未曾想,竟蹭下些许胭脂。
那是姚鹤宁唇上的口脂,色泽并非艳丽,而是透着几分娇嫩的粉意,煞是动人。
适才她仓皇逃离的倩影,燕止此刻仍记忆犹新。他委实揣摩不透,她彼时心中究竟是何滋味。
但想必并非恼怒吧,毕竟她并未将自己推入池中。
须知,上一位触怒姚鹤宁的人,已被她以玉石俱焚之势拽入湖中。
念及此,燕止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。
自上次与姚鹤宁一别,燕止便悄然出宫,特地拜访了姚丞相。
其一,他深感这位掌上明珠的心思太过敏锐剔透。其二,他也觉得是时候与姚丞相开诚布公了。即便姚鹤宁此刻尚被蒙在鼓里,但终有一日会知晓刺客背后的主使。况且,此事已再难隐瞒。
岂料姚丞相却只是不住地摇头,满面愁容,万般无奈地叹息道:“殿下,您是不知小女的性子有多倔强,她压根儿就是个不怕死的……”
燕止望着姚丞相的神情,心中倒也释然。
想那日昭华的蘅园,他可是亲眼目睹。自己方将姚鹤宁从湖中救起,这姑娘转瞬便又纵身跃入,还顺手将一名男子也拖下了水。
后来才弄明白,那男子乃是她的未婚夫沈照,且是他蓄意将姚鹤宁推入水中的。
可即便如此,姚鹤宁又何需以自身为代价,用这般极端的方式报复?
昭华在一旁瞧着,仿佛在观赏一出荒诞的戏码,还言道二人情意甚笃,只怕此后便要生分了。
燕止却不以为然。
然则,令他始料未及的是,再度听闻姚鹤宁的消息,竟是在皇帝与他商议太子妃人选之际。
惊诧之余,燕止心中已然明了数分。
于姚鹤宁而言,爱时便倾其所有,恨时亦毫不留情。
若能与自己相伴,他日她是否也会对自己倾注如此炽热的情感?
对于从未领略过女子真挚情意的燕止,心中不免滋生出几分期盼。
自姚府出来,燕止便径直前往酒楼。
他欲购置些糕点带回宫中,也好堵住姚鹤宁那张总是喋喋不休的唇。
酒楼掌柜见他气度不凡,衣着华贵,连忙将他引至雅间奉茶。
岂料,就在此时,一场闹剧不期而至。
他听闻隔壁传来一阵喧嚣的争执,其间数次提及姚鹤宁的名字。
“她一个相府千金又如何?我要她为正她便为正,我要她为妾,她也只得乖乖从命!”
“谁让她与我置气?待我迎娶了慕婉,看她是否不来哭着求我!”
“有何不可?我赠予三娘的定情之物,已转手给了慕婉,那可是她娘的遗物,她敢说半个不字?”
醉醺醺的狂言,伴随着狂妄自大的腔调,清晰地传入燕止耳中。
待他回过神来,人已闯入那间雅间,一把揪住沈照的衣领,挥拳便是一记重击。
沈照此时已烂醉如泥,正处在气头上,出手也格外狠辣。
燕止虽为应对刺客学过些粗浅拳脚,但与真正的武将相较,腕力终究稍逊一筹。
硬挨了几拳后,沈照的醉意似乎消散了几分。
待看清眼前人是谁,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跪地叩首。
“沈副统领,停职反省期间不安分守己,反倒在此饮酒滋事,是嫌这官帽戴得太久了吗?”
“是属下有眼无珠,未能认出殿下……小的确非有意闹事,是殿下您先动的手啊!”
燕止嗤笑一声,道:“怎么?你对本宫的太子妃出言不逊,本宫还不能教训你了?”
沈照闻言,顿时慌了手脚,急忙辩解:“属下冤枉啊,我怎敢侮辱太子妃——”
话音未落,他似是想到了什么,猛地瞪大双眼,死死盯住燕止的脸。
“您是说……三娘?不可能,她怎会——”
“有何不可能?你将她推入水中,弄丢她母亲的遗物,还大放厥词让她为妾。你以为她还会对你痴心不改?”
燕止将一壶酒尽数泼在他面前,语气中满是鄙夷:“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猪狗不如的蠢相!”
沈照听罢,面色惨白如纸,此刻彻底清醒了。
他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,怎会如此……三娘的庚帖尚在我手中,我们仍有婚约,她怎可背弃誓言,辜负于我!”
说着,沈照便踉踉跄跄地起身,欲夺路而逃。
燕止岂会容他得逞,抬脚便将他踹翻在地。
“认清自己的斤两!你也有资格见她?更何况,人家早已与你退婚八百年了。你这眼盲心瞎的蠢货,再敢唤她三娘,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喂狗!”
燕止痛痛快快地骂完,心情舒畅地步出酒楼。
若是可以,他真想让姚鹤宁亲来看看沈照这副狼狈不堪的丑态。
但转念一想,她见了恐怕也会心生不快,罢了罢了。
今夜月色温柔,就连那从假山回东宫的、早已走过千百遍的路径,也变得令人心旷神怡起来。
燕止驻足,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玉佩。
此前他扮作太监参加昭华的雅集,被人当作下人赏赐了财物。说来也巧,那人似乎正是姚鹤宁的表姐。
燕止凝望着皎洁的明月,低声呢喃:“若这玉佩果真就是你遗失的那枚,是否便意味着,你我之间确有宿命之缘?”
13
坤宁宫内,静默得令人窒息。我跪于皇后身前,身姿笔挺,却难掩心底的忐忑。
方才自假山匆匆折返,甫一踏入东阁,便冷不防被自暗处闪现的人以剑锋抵住咽喉。
我心头一凛,却未闪避。出乎意料的是,对方似乎也并无真个取我性命之意,片刻后便自行遁去。
那一刻,我终于彻悟了皇后先前那句“务必当心”的深意。
不及细思,我转身疾步走向内殿。殿内灯火辉煌,亮如白昼。
皇后独坐主位,目光锐利如刀,较往日更添几分森然。
其实,此刻最妥当之举,便是佯装一无所知,转身回东阁安歇。日复一日地承受那些看似凶险、实则无虞的刺杀,一如燕止那般。
可我转念一想,这如何使得?燕止分明无辜,不该平白承受其母这毫无缘由的恶意。
“夜深了,三娘不去歇息,反倒来本宫这儿行此大礼,究竟有何话说?”皇后明知故问,语气淡漠。
“臣女恳请娘娘罢手。”我开门见山,目光灼灼地迎上她的视线。
“你说什么?”皇后眉梢微挑,故作不解。
“先前娘娘问臣女,若沈照回心转意,臣女是否会心软。彼时臣女答以决不饶恕,但那所指,并非仅是他推我落水一事。”我徐徐道来,将心中积郁的委屈与愤懑和盘托出。
皇后闻言,微微蹙眉,未置可否,眼中却掠过一丝兴味。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两年前,我表姐入京投靠之后,沈照便对她格外殷勤。赠她鸿雁,赠她珍玩,甚至将我生母的遗物也给了她。可每当我为此与他争执,他总是反过来苛责于我。”
我稍作停顿,凝视着皇后的眼眸,接着道:“只因我那表姐身世凄凉,惹人怜惜,而我自出生便锦衣玉食。在沈照眼中,我仿佛天生便亏欠了表姐,凡事皆需退让,不可在她面前展露丝毫幸运者的优越。娘娘,您说,这公平么?”
皇后听罢,冷哼一声:“这沈照当真是疯了,你表姐的苦难与你何干?”
我淡然一笑,道:“是啊。可娘娘以为,您对太子殿下所行之事,与沈照相比,又有何异?”
话音甫落,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皇后面色铁青,怒不可遏地俯视着我,那目光几乎要将我凌迟。
说不畏惧是假的,但既然来了,便定要将话说个明白。
“三娘,你未曾亏欠你表姐,然则我与太子,却亏欠了孝德皇后,这便是最大的不同。”皇后缓缓开口,声音中浸满了悲戚。
“若非孝德皇后当年甘愿将生路让与我,我又怎会有今日,又怎会有燕止?”皇后的声音微微发颤,似是陷入了悠远的回忆。
“我们母子如今所拥有的一切,本该是属于他们的。”皇后继续说道,眸中泛起一丝深沉的愧疚。
我凝神谛听,往昔的画卷在脑海中徐徐展开:昔日君王对淑妃盛宠无匹,却终究只能将她沦为试药的棋子。孝德皇后洞悉一切,却不忍见帝王心碎,竟毅然决然地调换了那碗致命的汤药。
她痴情于皇帝,纵使那人心系他人。哪怕抛下年仅六岁的稚子,也要为挚爱拭去泪水。
她愚钝得可笑,却又精明得可怕。竟让皇帝对她铭记终生,更令另一个女人对她抱憾终身。
"所以,您为了将太子的一切悉数奉还齐王,三年来屡次遣人行刺,意图以恐惧逼迫他放弃储位?"我屏息凝神,目光如炬地直视着皇后。
皇后身形微颤,一时语塞。
我步步紧逼:“既如此,您为何不直接对皇帝下手?毕竟,储君人选的决定权,终究掌握在他手中。”
"放肆!姚鹤宁,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!"皇后霎时面如死灰,霍然起身。她这番反应,无异于承认我戳中了她的痛处。
"臣女心知肚明,但这正是臣女拼死也要进谏的话!"我俯首跪地,四肢冰凉,却仍强压恐惧,逼迫自己迎上她凌厉的目光。
“您恐吓太子三载,逼他不得不佯装出家,以消减您的敌意。即便如此,陛下仍执意立他为储,甚至颁布密诏以示决心,只为让您明白储位再无变数。若您真因愧疚欲让齐王继位,那么眼前最大的阻碍便是陛下,可您为何迟迟不动手?!”
我稍作停顿,继而道:“因为您不敢,亦不能。就如同您始终不敢,也从未问过齐王是否真有夺嫡之心。”
"住口!"皇后怒目圆睁,厉声喝止。
“娘娘畏惧齐王的回答,既怕他承认,又怕他否认。齐王若有此意,您未必能助他登基;若他无意,您满腔愧疚又该何处安放?所以您才选择假意刺杀太子。因为太子是您的骨肉,您可以随意摆布;而他因您是生母,定会在陛下面前维护您,如此您便立于不败之地,这才有了这三年的荒唐行径。”
我忍不住轻嗤出声:“孝德皇后早已仙逝,娘娘这番惺惺作态的弥补,究竟演给谁看呢?”
皇后终于按捺不住激荡的情绪,嘶吼着要将我拖出殿去。
然而,大殿内始终寂静无声,无人应召。
她癫狂的呼喊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,除了对我的怒火,更似在宣泄某种深埋心底的苦楚。
良久,她终于平复下来,眼中流露出一丝倦怠。
"你对本宫如此大放厥词,就不怕本宫取你性命?"皇后冷若冰霜地问道。
我微微抬首,直视着她,轻声道:“怕,但您杀了我又有何用?臣女的生死都无法改变现状,只要密诏尚在,只要皇权依旧高悬于众生之上,世间之人便会前仆后继地涌来,难道您要尽数诛杀不成?”
殿内陷入死寂,唯有我与皇后的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到皇后发出一声苍凉的苦笑。
"三娘与太子情同手足,竟愿为你铤而走险?"皇后幽幽道,语气中掺杂着几分复杂的情绪。
"臣女是为己身。不愿日后惶惶不可终日地端坐那个位置,更不想像方才在东阁那般,还未进门便遭人索命。"我直言不讳。
这些年,燕止忍受了三年这样的煎熬。我没有他那般隐忍的性子,便只能试图破局。
不过,我并不指望三言两语就能说服皇后,但至少要把话说明白。
"娘娘,您该放过自己,也放过太子了。孝德皇后舍命相救,断不愿见您如此折磨自己、折磨他人。"我缓缓道,目光中带着一丝期许。
皇后微微一怔,半晌,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意:“逝者所思,谁又能真正明了?”
"正因不明,才更应往好处想。"我挺直脊梁,跪正身体,抬手行正礼。
“请恕臣女方才的无礼之言,您与沈照截然不同。所谓愧疚,源于自责与懊悔,唯有心怀善念之人方能拥有。这才是您与他最大的区别。”
话音落下,我缓缓地深深叩首。
或许是错觉,我隐约听到凤座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啜泣。
14
天际泛起鱼肚白,云层中渗出几缕熹微晨光。
我终于从内殿中步履蹒跚地走出。
细想来,我当真是福大命大。此刻回想方才所为,简直是大逆不道。今日之举,未必能改变皇后的想法,往后她或许还会派刺客取我性命。
但无论如何,我已竭尽全力。无论前路多么艰险,我都将义无反顾地前行。
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,紧绷的神经一松,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。
拖着疲惫的身躯,我缓步向东阁走去。未行多远,便瞥见前方伫立着一个身影。
"太子殿下?您怎会在此?"我惊讶地小跑上前。
只见燕止垂首立于墙边。
"三娘,多谢你!"他的声音中饱含真挚。
"你比我勇敢太多。"他微微倾身,双臂将我紧紧环住。
我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不禁挣扎起来。
"你,你何时来的?"我疑惑道。
"你离开假山后,我忽然想起姚相说你天不怕地不怕,担心你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,便跟了过来。没想到啊…"燕止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后怕,“你简直是在以命相搏。”
我心虚地笑笑,突然想起方才皇后在殿中呼救的情景。原来,是燕止在暗中相助。
"好了好了,殿下还要抱多久?我困得很——"我睡眼惺忪地说道。
话音未落,我忽然瞥见燕止泛红的眼眶。
"燕止,你哭了?"我惊讶道。
他身形一僵,迅速别过脸,嘴硬道:“没有!”
"什么嘛,明明就有。快让我看看——"我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,兴奋地绕着他躲闪的脑袋打转。
最终,燕止忍无可忍,再次将我禁锢在怀中。
"有必要这么好奇吗?你自己就没哭过?"他没好气地问道。
"我只为我娘亲哭过。"我如实回答。
"是吗?难道也没为那个谁哭过?"他追问道。
"哪个谁?"我不解地问。
"不重要。"燕止随口敷衍,随即松开我。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我的脸庞,郑重道:
说着,他将一块温润光滑的物件塞入我掌心。
我疑惑地拿起一看,竟是那枚早已不知去向的白玉鸳鸯佩。
我顿时惊愕地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,不知该如何反应。
许久,我才结结巴巴地问:“你,你从何处寻得的?”
燕止一脸得意,嘴角微扬。
"未曾刻意寻找,它自会回到我手中。"他轻描淡写道。
燕止怜爱地轻抚我的脸颊,柔声道:“这是你失而复得的珍宝,也是我们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。”
我强忍鼻尖酸楚,用力点头。
“是啊,幸而京城不大,否则真就寻不回了。“我感慨道。
燕止闻言,无奈轻叹一声:”…”
(完结)
